《平凡的故事呀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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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来了又走,白小七在美院第二学期的开头把巡展创作手记写完了。那篇手记前后改了三次,最开始写的时候他的语气太像在写履历,把每幅画的创作动机和完成时间逐一陈列,读起来干燥得像一块晒透了的木头。第二次重写的时候他把那些事实性的部分拆开了,换成了从具体场景进入的方式,用描述来替代解释,让画面本身去承载意义。第三次改完之后他通读了一遍,觉得行文的气口跟他平时说话的方式接近,没有刻意的文学性也没有过于直白的陈述,就发给画院那边了。
画院那边收稿之后很快回了邮件确认,附了一份关于巡展布展细节的文件。文件里写明了每站展场的空间尺寸和悬挂条件,以及每幅作品需要重新装裱的统一规格。三十一幅画的装裱尺寸要全部统一成同样的外框,这意味着白小七需要把之前做过的不同规格的装裱全部拆掉重来。他看了这个要求之后在画室里把三十一幅画重新摊开铺在地面上量了每一幅的实际画心尺寸,然后拿了一张纸算出了所有画统一外框后的标准尺寸和每幅内框需要填补的外留比例。他把计算结果给画院那边发了过去确认,等对方的装裱标准核实之后开始分批送画去重新装框。
装裱的事情他陆续跑了好几趟。学校附近有一家开了多年的手工装裱店,店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曹,瘦高个子,戴着一副铁框眼镜,干活的时候眼镜滑到鼻梁上他也不推,低着头从镜片上沿看东西。白小七第一次去的时候带了五幅画过去,曹师傅接过来看了一圈,说"你这个画的颜色偏灰,框子的木色不能用太深的,用浅色的松木留白边,把灰调托住"。白小七选了他说的那种松木框,曹师傅拿铅笔在画纸背面标了框距和卡纸的位置,让白小七一周后来取。白小七后来几次去的时候跟曹师傅慢慢熟了,曹师傅偶尔在干活的时候讲几句以前裱过的画,说二十年前有个女画家的水彩比他画的还灰,整幅画几乎只有三种颜色来回转,但她控制得好,那三种颜色在框子里待着的时候谁也不压谁。
九月底一个下雨的下午,他刚把第七批画送到曹师傅的店里回来,在校门口碰上了推着自行车的吴榛。吴榛的车筐里放着一卷画纸,雨水把纸筒外沿浸湿了一圈。白小七把他叫进学校门卫室躲了一会儿雨,两个人靠在门卫室的窗台旁边说话。吴榛说他最近在画一组北郊一座废弃电厂的大尺寸作品,那个电厂比之前去过的水泥厂还要高一倍,有一根烟囱上的爬梯锈断了几截,他试了一次没敢爬上去。白小七说下次去的话叫上他一起,两个人可以分别从远处和近处画同一个结构。吴榛说好,等秋天雨少了就去。
雨停之后白小七回了宿舍,手机上有几条未读消息。其中一条来自北河那个向导,说他下个月要来省城办点事,问白小七还在不在省城,在的话见一面。白小七回了一个"在",把日期记了下来。向导姓阿不都,是在北河驻留期间带他走过几条线的当地人,四十来岁,短胡子,骑一辆半旧摩托车,路熟得闭着眼也能在山脊线上不掉头地骑下去。白小七驻留结束之后跟他偶尔有联系,阿不都发过几次北河不同季节的照片给他看,他在那些照片里看见同一片丘陵地在春天和秋天的色差,秋天偏红,春天偏灰绿,像同一幅画被刷了不同颜色的底色。
十月初的时候他收到了一封来自省城晚报的样刊,新编辑寄的,里面夹了一篇他的小专访。专访是他在提名展期间被记者采访后整理出来的稿子,篇幅不大,占了一个版面的下半截。他翻到印着自己名字的那一页看了看,里面引了几段他说过的话,引用的位置准确,没有被断章取义。他把样刊跟之前攒的剪报放在了一起,那一沓纸又厚了一层,封口处的橡皮筋勒得更紧了,他换了一根新的橡皮筋重新扎好放回了抽屉里。
十月中旬向导来了省城。阿不都穿着一件旧夹克,背了一个半旧的旅行包,站在美院门口等他的时候手里还捏着一顶从北河带来的帽子,帽檐上沾着干了的泥点。白小七带他在学校后街吃了一碗面,阿不都吃面的时候把一叠照片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面上推给他。照片全是北河地貌的航拍视角,从高往下看,丘陵的弧线、矿坑的断面和村庄的分布形状在垂直视角下呈现出一种地面走的时候根本看不到的几何结构。阿不都说这是他亲戚前不久坐小飞机巡逻线路时拍的,他挑了一些跟白小七画的方向有关的洗了一份带过来。白小七把照片一张一张翻过去看,其中一张拍的是那个高原村落从正上方往下看的样子,村落的房屋聚成一个不规则的环形,中间有一小块空地,空地中央的枯树从上方看下去只剩一个极小的暗点。他把这张照片单独抽出来看了很久,然后跟阿不都道了谢,把照片收进了速写本的夹页里。
阿不都只在省城待了一天就走了。白小七送他到车站,两个人站在进站口前面说了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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